<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露臺花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晨起，微雨初歇，我踱步至露臺，卻見鮮花們盡皆抖擻精神，不約而同地盛放開來，在朝露的映照下顯出格外明艷的光彩來。</p><p class="ql-block"> 大麗花擎著沉甸甸的花盤，開得濃烈而大膽，深紅重紫，像是飽蘸了濃墨的筆鋒；三角梅則攀援而上，熱情如奔涌的血液，潑灑出熾熱的顏色，在欄桿上蜿蜒燃燒。櫻花卻顯得怯怯的，只零星綴著幾點淡粉，卻似薄命少女，在微風(fēng)里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顫動，稍有風(fēng)吹雨打，便急急墜落，成了階前零落之塵。月季花倒是開了不少，層層疊疊地綻放著，顏色鮮妍，只是那花枝上生著的硬刺，卻像一層冰冷的盔甲，時時在警告著賞花的手莫要靠近。</p><p class="ql-block"> 角落里的白色薔薇，自顧自地爬滿了鐵架，花簇如雪，芬芳暗流。然而這白薔薇的香氣，竟被旁邊陳艾清苦的草藥氣息攪擾著，濃淡交織，氤氳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李花已開過了，枝頭上上結(jié)滿翡翠般的綠寶石。三春柳卻正抽著嫩綠新枝，在風(fēng)中搖曳生姿。那柳枝在細雨里飄拂，猶如一支飽蘸了水汽的筆，在灰白的天幕下?lián)]灑著寫意之姿。</p><p class="ql-block"> 露臺角落，常青樹默默靜立，綠意深濃如墨，長年累月地守望著這一方花木的盛衰榮枯。它們不言不語，卻仿佛已把喧囂看透，只留下沉穩(wěn)的深綠，默默撐起這方寸天地的骨架。常青樹近旁，幾簇馬齒莧不知何時悄然冒了出來，起初我還道是野菜，幾次欲拔之而后快。后來卻見它竟開出了細碎白花，在泥土縫隙里頑強鋪展——原來它也要以卑微之姿，鄭重宣告自己存在的尊嚴。人世間，何嘗不是如此，連最微小的存在，亦有其不可剝奪的昭示權(quán)。</p><p class="ql-block"> 秋天一到，菊花便漸漸顯出風(fēng)骨來。它們的花瓣雖不如春花柔媚，卻有著歷經(jīng)風(fēng)霜后沉淀下的勁挺。然而，最叫我心折的，還是角落里那幾個盆中的仙人球。它丑陋、沉默，滿身尖刺，在眾芳喧嘩中如同一個被遺忘的異類?？伤突钪?，熬過干旱與冷落，在貧瘠的沙土里扎下根。那一次，竟在盆沿開裂處悄然綻放出淡黃色的小花，柔軟如蝶翼——仿佛無聲的宣言，在荒瘠處開出的花，才真正懂得何謂生命。</p><p class="ql-block"> 我俯身看著露臺花事，手指無意觸到仙人球的刺，微疼。露臺之上的花木，根須都囚禁在方寸盆土之中，泥土與根系互相依偎，也彼此束縛?？伤鼈円廊唤吡ο蛏仙L，向著陽光，向著雨露，向著風(fēng)的方向舒展。</p><p class="ql-block"> 我凝神于這片方寸天地中，目睹花開花落，似是一幕無聲的戲劇。在水泥森林的罅隙里，這些囚于盆中的生靈，以綻放的姿態(tài)，向天空遞交著它們無言卻倔強的生命證詞。</p><p class="ql-block"> 每當晨昏交替，我總立在露臺，看花開花落如約而至。它們不言不語，卻仿佛在告訴我：縱然身困一隅，心亦能開作一片天空——那絢爛的、堅韌的、從不曾對塵灰認輸?shù)奶炜?，竟悄然映照出我日日奔忙的身影?lt;/p><p class="ql-block"> 辛勞者的手，未必只能沾染塵泥，亦能撫摸花朵；而花的回應(yīng)，是讓辛勞者之眼，在塵埃里看見星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