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檐角的雨停了，青石板上的水洼盛著半片云，云影里還晃著剛才掠過的鴿哨。他坐在竹椅上翻一本舊書，竹椅“吱呀”一聲，像在應和書頁翻動的輕響。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那里有前人批注的小楷，墨跡淡了，卻像撫摸著經(jīng)年的月光——溫潤，帶著點說不清的重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巷口的叫賣聲漫進來時，他正讀到“心遠地自偏”。賣豆腐的老漢推著木車走過，銅鈴在車把上叮當作響，混著“嫩豆腐嘞”的吆喝，把初秋的晨氣泡得軟軟的。隔壁的王嬸掀著門簾進來，藍布圍裙上還沾著面粉，手里的空醬油瓶晃了晃：“老張，借點醬油，包餃子忘了買。”他應著起身，陶瓶從架上取下來時，帶起一陣陳年的陶土味。木勺碰撞陶罐的脆響里，王嬸絮絮說著自家小子考上重點中學的喜信，眼角的笑紋堆得像朵菊花。他遞過裝滿醬油的瓶，眼角也彎著，卻沒接話去問那榜單的名次、擇校的開銷——有些歡喜，放在心里比說出來更熨帖。</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輕時在茶肆聽戲，他見過名角兒謝幕時的滿堂彩，鳳冠霞帔在燈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也見過后臺角落里，學徒為了一句沒唱準的臺詞，被師傅罰站到深夜，紅著眼眶把水袖絞得皺巴巴。后來走南闖北做藥材生意，酒桌上的推杯換盞他應付得來，看慣了笑臉背后的算計，也數(shù)過深夜渡口，離人衣上的霜——白花花的，像沒說出口的牽掛。他學會了在恰當?shù)臅r候舉杯，酒過三巡便借口去看窗外的月亮；在喧鬧處側身，讓那些飛短流長從耳邊滑過，卻始終沒讓那杯里的酒，嗆到心里去。就像當年收藥材，他總能從一堆浮夸的介紹里，挑出最實在的貨色，指尖捏著藥材的紋路，便知年份與成色——人心，有時也像藥材，得經(jīng)得住晾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今守著這間小書鋪，窗總是開著半扇。風從東邊來，卷著巷尾老桂樹的香；風從西邊來，帶著隔壁包子鋪剛出籠的熱氣。街坊們路過，有時會停下說幾句閑話：李家的貓生了崽，趙家的孫子會叫爺爺了，張屠戶家的肉今天格外新鮮。他聽著，手里的毛筆在賬本上慢慢寫著，偶爾“嗯”一聲，卻不評說，只把那些家長里短，都折進書頁的褶皺里——就像書里夾著的干枯花瓣，多年后翻開，還能聞見當時的氣息。有熟客來，討一杯粗茶，玻璃杯里的茶葉慢慢舒展，綠得像剛從山里采來。聊起世路的顛簸，有人嘆生意難做，有人怨人情淡薄，他便指給對方看窗臺上的蘭草：瓦盆裂了道縫，那草卻不惱，幾片細長的葉子朝著光的方向伸著，根須竟順著磚縫，悄悄往墻根的土里扎——不聲不響，卻把日子過得扎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暮色漫上來時，他合上書。檐下的燈亮了，暖黃的光暈里飛著幾只小蟲，撞在燈罩上，又跌跌撞撞飛開，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遠處的車馬聲漸漸沉下去，白日里車水馬龍的街道，此刻成了模糊的剪影；近處的蟲鳴浮上來，墻角的蟋蟀、草叢里的螽斯，把夜織得密密的。他泡了杯茶，水汽在杯口氤氳，混著書頁的油墨香，竟生出幾分陶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知道，這人間的熱鬧與清冷，原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就像這扇窗，開著半扇，既不隔絕煙火，也不被喧囂淹沒。讓風來，帶著花香或塵土；讓月來，灑在書頁或茶盞；讓該來的來，該去的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像那蘭草，生在市井的瓦盆里，卻把香氣釀成了自己的江湖——不大，卻足夠清歡。</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