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天零一夜</p><p class="ql-block"> 這是你戒母乳的第一夜。我抹著你的傷悲，你流著我的眼淚。</p><p class="ql-block"> 夜深人靜，我與你擁作一團，胸腔貼著胸腔，腹腔貼著腹腔，連一絲空氣也擠不進來。你小小的胸膛里，心跳急促如鼓點，我即隨之應和，合拍如回響。從白晝至黑夜，再自黑夜到黎明，我們如彼此身體里長出的另一部分，沉甸甸地無法分離。白天的時候，還覺吃力，午夜時分，竟仿佛卸去了重量，分明是困意在作祟。</p><p class="ql-block"> 你又哭喊著“媽媽”，聲音刺穿了夜的寂靜，也刺穿了我記憶的簾幕。母親們代代相傳的韌勁頓時在我身上蘇醒，那母親的母親，想來更該是堅韌無比吧？我們正是借著這一聲聲“媽媽”的召喚，自我催逼，自我砥礪，如同用這個稱呼一層層加固著自己。我熬了一壺月光，為你釀出乳汁般的甘甜，在你淚珠匯成的星河里發(fā)酵醞釀。我們嘗試著各種姿勢，渴望片刻剝離，哪怕只有一瞬，可你的小手小腳如吸附盤一般，牢固地攀附在我身上。</p><p class="ql-block"> 我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驚擾你夢的薄紗。我竭力調整，努力與你同頻，想著這樣會不會減少對你的干擾，然而六十歲的呼吸，怎能輕易與十幾個月大的生命合拍？我勉強跟隨片刻，便偷偷長舒一口氣，再慌忙續(xù)上你的節(jié)奏。我不敢懈怠，不敢瞌睡，唯恐一瞬疏忽，便錯過安撫你隨時醒來轉睡的那纖弱如蛛絲般的機會。</p><p class="ql-block"> 你如一只小青蛙伏在我胸前。我的身高局限了你舒展的空間，我便以站立的姿勢，試圖彌補這自然的缺憾。紋絲不動之際，我恍若化石立于亙古的戰(zhàn)場，思緒竟如藤蔓攀援而上，越想越堅韌，越想越堅持，越想越有力量自深處升起，甚至我想到了邱少云。只要你不哭，只要你安然，我便渾然忘我，周身舒適。</p><p class="ql-block"> 終于，天光如溫柔之手撥開了黑暗的幕布。你仿佛被黎明的氣息喚醒，小手小腳終于松開了吸附，身體如初展的柳枝般緩緩舒展。我僵直的身體漸漸融化，仿佛解凍的河流，這才輕輕把你放回枕間。晨光熹微，染亮了窗欞，也照亮了床上我們蜷臥一夜的印痕——那些褶皺，如同時間與深情共同揉捏出的無言地形圖。</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晝夜交替的間隙，在身體被縛的方寸之地，我們完成了最深的交流：生命之重與生命之輕，在血脈相連的靜默中無聲傳遞；以呼吸艱難相和的節(jié)奏，我們刻下了微小而深沉的印痕。原來愛之深，竟能如根系潛入泥土般，使不同季節(jié)的生命在歲月深處悄然相接。 2025.6.6</p> <p class="ql-block">午睡的重量</p><p class="ql-block">姥姥的臂彎是張會行走的搖籃</p><p class="ql-block">當床鋪接不住驚醒的夢</p><p class="ql-block">直立便成為新的睡眠儀式</p><p class="ql-block">小小的身體比面粉袋更沉</p><p class="ql-block">矮矮的身量站成老竹竿</p><p class="ql-block">讓垂落的雙腿避開觸碰</p><p class="ql-block">因為觸感是驚醒的開關</p><p class="ql-block">瘦削的肩頭是反復測量的地形</p><p class="ql-block">小下頜在另一個頸窩</p><p class="ql-block">不斷尋索最柔軟的部位</p><p class="ql-block">左耳和另一只左耳緊貼</p><p class="ql-block">脖頸兒纏繞著脖頸</p><p class="ql-block">一顆頭頸被折成四十五度</p><p class="ql-block">繃緊成托舉小提琴的琴弓</p><p class="ql-block">讓溫熱的小羊在弦上安眠</p><p class="ql-block">空調散出的氣，不冷不熱</p><p class="ql-block">在皺紋里開鑿溝渠</p><p class="ql-block">麻木在血脈里堆積堤壩</p><p class="ql-block">老樹與新芽在鏡中相認</p><p class="ql-block">卻分辨不出兩個個體的界線</p><p class="ql-block">羊角辮纏繞霜雪</p><p class="ql-block">小掌心捂著暮色的嘴角</p><p class="ql-block">她的歌謠開始從記憶裂縫滲出</p><p class="ql-block">干涸的河床涌起斷流的水</p><p class="ql-block">不成調的溪澗漫過睫毛</p><p class="ql-block">把鼾聲澆灌成均勻的潮汐</p><p class="ql-block">當睫毛掀開燦爛</p><p class="ql-block">所有凝固的酸痛瞬間解凍</p><p class="ql-block">融成蜜的溪流</p><p class="ql-block">在每道皺紋里叮咚作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