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是江河的一位不倦的讀者。每去一個地方，最入眼的是那條江或是那條河。閑暇之余，常去岸邊走走，或找塊礁石坐下，在歷史與地理的時空背景下，默默地讀它。讀流不盡的波濤，讀數(shù)不清的浪花，揣測它的源頭，梳理它的脈流，遐想它的歸景，更多的時候在思索它一路走去的曲折與艱難。</p><p class="ql-block"> 幾乎每一條江河都是一本書，無遮蔽地敞開著，就像古人展開長長的手卷，讓你靜心閱讀。那是用漩渦的秘語，岸崖的懸念，江灣的轉(zhuǎn)折，急流的氣勢，浪花的騰起，對你闡釋有關(guān)歷史的、自然的、生命的哲理。我的閱讀是不倦的，總是想讀出新的發(fā)現(xiàn)新的認(rèn)識，然而至今我沒有讀懂仼何一條江河。</p> <p class="ql-block"> <b>研讀江河，會讀出一種神秘感。</b>這種神秘，在于它的亙古與幽深，雄沉與厚重，激越與蒼茫。在我眼里，每一條江河都是曠古之作，千百年來流淌的是歷史，沉淀的是蘊(yùn)涵。因此解讀江河，亦如浪里淘金，會淘出思想的金礦。最初的驚喜，是淘到《國語·晉語》中的一句話：“黃帝以姫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最初的感動，是讀懂那首最古老的情詩：“關(guān)關(guān)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成就了炎黃的姬姜二水，那一代代生息繁衍的在河之洲，似乎都在解說----江河，作為母腹作為衣胞，是她最初孕育了中華文明。</p><p class="ql-block"> 佇立在岸邊，會油然想起一位先哲，臨歲月之溪上游而立，丟下一句“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千古沉吟。那聲慨嘆，穿越漫漫歷史時空，至今依然響徹耳旁，給人以透亮的思悟。于是，從《論語》中流淌出波光閃閃的智慧觀：“智者樂水，仁者樂山。智者動，仁者靜。智者樂，仁者壽”。于是，一條叫做儒學(xué)思想的河流，以其不斷泉涌、匯流、奔騰的態(tài)勢，洪波浩蕩于亞洲大地，成為東方世界的奇特景觀。</p> <p class="ql-block"> 其實何止于孔儒。老子、莊子、荀子、墨子、韓非子；道家、法家、墨家、刑家、名家......，那璀璨如群星的杰出人物與思想學(xué)派，也無不受萌于江河。早在《尚書·洪范》一章中，水就被認(rèn)為是組成宇宙的基本元素和決定宇宙演化過程的“五行”之一。老子曾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钡兰艺J(rèn)為：“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qiáng)者莫之能勝”。</p><p class="ql-block"> 的確，水是世界上最柔弱的東西，但又是戰(zhàn)勝其他事物最強(qiáng)大的力量。拜讀諸子百家的精辟見解，不由感悟到古代的先賢們，已經(jīng)把江河之水作為人類理想人格的一種象征。面對如此奔騰的思想波濤，你不能不嘆喟，江河澆灌了人的慧根，如果沒有江河，人類必定會少去許多智慧。</p> <p class="ql-block"> <b>研讀江河，會讀出一種親切感。</b>這種親切，源自于水的溫柔與嫵媚，浸潤與涵養(yǎng)，恩澤與施善。世界上最無私的奉獻(xiàn)者，也許要算水了。流水有情，清波柔婉。那是圣母般的博愛，滋潤著、喚醒著、復(fù)蘇著所有的生命。那些綠色植物、生靈動物及至整個人類，無不感念她的澤被之恩。</p><p class="ql-block"> 凡是有水的地方，就會有鮮花，有生命，有愛戀情感。大凡有江河的流動，就會有船楫，有漁歌，有稻麥飄香。一脈清流入目，會使人平添幾分靈氣；一生伴水而居，總讓人心曠神怡。</p> <p class="ql-block"> 無須嘆息足跡所限、目及所限，留下許多遺憾。盡管江河給人的直觀視覺，永遠(yuǎn)只是某一段峽谷或堤岸的景象，你很難全程領(lǐng)略她的風(fēng)釆，但是站在這一段岸邊，你能夠從那濕濡的空氣中，嗅到她所帶來的雪山、森林、草甸、花谷的氣息，那是她帶給你的遠(yuǎn)方的問候。你能夠從那夢幻的霧氣中，看見春花初綻、夏柳拂風(fēng)、秋葉新紅、冬雪飄揚(yáng)，那是她贈送給你的美妙聯(lián)想----因為水本身就是一切景觀的原創(chuàng)。這時候，你會感覺到江河之水訇然流進(jìn)你的身體，從你的靈魂間穿越而過，浸濕你的每一片思緒，淘洗你的每一處心地。</p> <p class="ql-block"> 作為大地上最富有動感的自然景觀，江河始終在提示永不滿足的創(chuàng)新拓展。所謂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實際上是從江河的源頭開始的，從最初的滴水如珠，涓涓細(xì)流，到潺潺小溪，并蓄為河，莫不匯聚了萬泉、千溪、百川而成就大勢。</p><p class="ql-block"> 幾乎每一條江河的發(fā)源，都處于荒蕪貧瘠之地，它孕育的過程，也孕育了古代東方哲學(xué)的精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p><p class="ql-block"> 九曲黃河的歷史承載，萬里長江的煙波浩渺，南國珠江的絢麗風(fēng)光，都使人哲思不已。一條長江所串起的，豈止是沿岸的山峰田疇、城鎮(zhèn)村莊，而是巴蜀文化、湘楚文化、吳越文化之明珠，是一種源遠(yuǎn)流長、富有根源性的傳統(tǒng)力量。由是，江河之于人類，亦如汩羅江之于屈原，黃河之于李白，潯陽江之于白居易，永遠(yuǎn)是一本深奧的教科書。</p> <p class="ql-block"> <b>研讀江河，會讀出一種敬畏感。</b>這種敬畏，在于它的解構(gòu)與重組，吸納與融合，堅韌與執(zhí)著。在滇東北馬雄山下，有一個外寬內(nèi)窄的溶洞，那就是珠江之源，我曾兩度探訪它。第一次走進(jìn)溶洞時，在鳴磬般的回響聲中，仰視洞頂鐘乳石倒垂的乳尖上，一滴又一滴水珠在聚結(jié)、匯聚、膨脹，終于滴落而下，同巖縫里浸溢出來的細(xì)流溶為一體。我詫異了，這哪是水呀，分明是大地母親的乳汁，已經(jīng)滴淌了億萬年。頓時，感覺進(jìn)入了時光隧道，走向生命的起點(diǎn)。</p> <p class="ql-block"> 一種特有的認(rèn)知使人崇拜，而新的發(fā)現(xiàn)卻令人敬畏。再度造訪“珠江源”時，我才發(fā)現(xiàn)，大地的乳汁在演變成一條江河時，竟然要經(jīng)過如此痛苦的分解與聚合----那些從巖層里潛溢出來的每一滴小水珠，總要在驚心動魄的跌落中，被粉碎，被解構(gòu)，被重組，甚至失去了最初的自我。但正是這種不斷解構(gòu)、不斷重組、不斷吸納的過程，才融合成新的生命新的力量，成為一條貫穿南中國四省的浩蕩大江。</p> <p class="ql-block"> 走出“珠江源”洞口，整個思想宛如滿山盛開的杜鵑花那樣絢麗，那么燦爛。我想，如果沒有跌落、解構(gòu)、重組、吸納與融合，就不會有萬泉突涌、千溪?dú)g潺、百川匯流的景象，不會有波浪奔涌、一瀉千里、沖刷滌蕩的壯觀。這，就是江河。如此氣度，如此胸襟，只惜無人喝彩，無人圈點(diǎn)。</p> <p class="ql-block"> 日月經(jīng)天，江河行地。一切自然之物，再沒有像江河那樣，以一種曠古不衰的偉力晝夜奔騰的了。也許偶臨江河，會使人頓生一派豪情，或平添許多靈感，然而只有常年奮斗在深山峽谷的人，才能深切感受到一種生命的沉實厚重。在那深凹的、瘦長的，橫向由山峰阻攔而縱向任山谷延伸的狹長空間，生命的浪流在歲月的河床里奔騰不息，生命的能量在有限的空間里總是最大程度地釋放。那種注定要?dú)w屬于蒼茫粗礪的峽谷，那種無可選擇的命運(yùn)，使它們義無反顧地認(rèn)定，唯有勇敢地向前，不怕艱難險阻，不惜傷痕累累，才能闖出一條路子。唯有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曲折、沖撞、跌宕之后，最終才能獲得大海寬闊的空間......</p> <p class="ql-block"> 我曾是水電建設(shè)者，也是江河的崇拜者，一生中慕識過上百條河流。那些綠色的飄帶，雖然漸行漸遠(yuǎn)漸無聲，但卻經(jīng)常浮現(xiàn)在眼前，成為美好的憶念。多少年來，許多江河從我心間從我枕旁流淌而去，可至今仍感激它對我心靈的潤澤、沖刷和洗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