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塘的秋霧（二）

平一

萬千鄉(xiāng)緒若付諸文字，大概只有故事才能把它們匯在一起，這就是我的鄉(xiāng)緒為什么寫成故事的原因。 題記 金沙江邊這片險峰陡谷的烏蒙山，在漫長的歲月中，不覺來到一切按部就班的計劃年代。山里人在對新生活方式習以為常后，仍以慣常的衣食住行為核心，在大山里辛勤地勞動生活著。 火塘邊，少年們樂在火焰上翻烤各種久遠的傳說。這是他們從祖輩和別的渠道得來的食物。隨著夜的深沉，食物的美味越加純厚，滿足著一個個饑渴的靈魂。 酒桌是青壯年們尋樂的好去處。仗著酒力，逗趣逞能帶來的快樂從來都無邊無際。但在名利女人等等成敗上不打探緣由的人，無疑就是君子。而那些在得失上安之若素的人，更非強者莫屬。一場場酒席下來酒德好又與人為善的人，贏得了尊重。借著七分酒力三分心計，強行驗證彼此是不是真兄弟的人，多是在生活中有些許盼求的好漢。這些都不奇怪，每個小舟面臨的風浪和方向的選擇，從來就不同。 老漢們精力不逮而往事已已。最讓他不甘的是：我，一個帥氣兼朝氣的小伙子，上天竟忍心讓他老了。先是面容老得一塌糊涂，往后呢，心里也會跟著糊涂起來，直到糊涂得一無是處。老天爺啊，我還想…還想再活五百年！您怎么就不可憐見呢。我可從未得罪過您哪！這個中滋味，只有男人們才理解。體諒男人真是一種美德。 在野外休息時，為更快地恢復精力，老漢會習慣地把旱煙桿放在膝蓋上。左手拉開系在腰間的老牛皮肚兜，右手往里翻摸出幾片小煙葉，兩手指小心翼翼地一張張拉展一下，就放在腿上趕揉平整，隨之加些不舍得丟棄的碎煙葉，輕輕地裹起來后再用舌尖舔一下外葉邊以便粘牢。在塞進煙鍋頭確認不透風后，方壓上用廢馬蹄鐵火鐮，與青色堅硬的火石猛烈擦擊后點燃的火草。接著趕忙＂叭，叭，叭＂地深吸幾口，直到煙葉開始燃燒了，這才放心地暴咳幾聲，向遠處猛吐一口痰后，眼光隨即轉(zhuǎn)向周圍的事物。 如果在火塘邊，他只需拿燃燒的柴棍，悠然地點煙即可。但無論在哪里，接下來都是等待辣煙刺激喉嚨和肺部后，所產(chǎn)生的快感了。 煙霧彌散開來，往事似約而至。接著是為時光嘆息，接著是把喉嚨里太像生活的辣味狠狠地吐出，再接著是輕松感如愿出現(xiàn)了。于是長舒一口氣，但這還不是抽煙的終極目的。 在靜待中，他不時恰到好處的輕吸一口，讓煙的辣味在口里由濃變淡，直到無味了才吐出來。就像品酒，純綿厚爽不能少了半分。更像餓極了的嬰兒，吸飽母親的乳汁明明已經(jīng)閉眼入睡了，仍不愿松口，還要時不時再吸一下，確認母親還在不在身邊。只是如今他無法確認了。若有焦慮的哭叫聲，也只能由心來發(fā)出，再由嘆息來回應。一切只因為他最親愛的母親，早已走了。 可老漢們心里仍就這孩子氣。他把煙葉帶來的快樂當成了不可再得的母愛，獨自靜靜地，有一口沒一口地玩味著歲月的酸甜。 當然，有時他也會任思緒去糾纏其他在乎的人或事。那里定有美好的回憶所在，因為所有煩惱已被青煙拒之心外了。直到煙葉燒完回到當下，在孤影的陪伴下，才慢慢躬下腰去，就草鞋踩著的石面，輕輕地搕幾下煙鍋頭了事。 接著孤單的他站了起來，像補足水料的老牛那樣，再次被無形的生活之繩牽扯到車架間，笨拙地套上桿后，拉著厚重的木板車，復在坑坑洼洼的斜坡陡路上，一邊聽著木輪演奏的＂咯咯，吱吱＂的經(jīng)典老曲，一邊默默地奮力前行。 此時他若在家里，煙霧的香味會長時間留在柱梁早已變漆黑的堂屋中。這天恰巧是老友來了。 ＂好香的煙啊，快給我來一鍋，有大半天沒吸了。等會你分點煙葉給我“。說完他笑著接過上有土漆的木煙盒，坐在火塘邊打開圓蓋，拿出切割好的煙葉熟練地裹起煙來。＂前些日子才一起買的，你這么快就抽完了？＂＂唉，老毛驢近些天草料吃得越來越少，怕是不行了。你看，靠它馱柴的日子又到了啊，這不愁人嗎?！?lt;/p> 回答當然是：＂唉，心寬些。老辦法嘛，你灌翻白葉水啊，多加點紅糖，不要舍不得。＂說完去拿裝煙的布袋。除此外，他們真沒別的好辦法。 對山里這些老煙民來說，累時需要它，思念時需要它，愁時更離不開它。 說完山里人老少爺們的日子，該書歸正傳了。 從與亞梅相擁那一刻起，未來就被定格了。不敢期望＂三轉(zhuǎn)一響＂為婚姻作注角，但要駛?cè)肷袷サ幕橐龅钐?，乃須在野灣中努力打造自己的小舟?lt;/p> 生活的海洋上多是這些簡陋至極的小舟?？矗鼈兘Y(jié)群竟度不無快樂。它們氣勢恢宏好不壯觀。霞光引導著航程，壯麗勝過以往任何一個時代。最終時光也將見證它們穿過了千萬重驚濤駭浪，平安地到達了人生的彼岸。 不是嗎？現(xiàn)實里人助如杯水車薪，自助似針尖挑土。像那些山里人，若能把草房換成瓦房，從此就擁有了余生的榮耀。這些看似低下的生產(chǎn)力，實已到了人力的極限。 想想這些山高路遠身疲驢瘦的村民，日常小到買鹽茶火柴這類事，也非青壯年備干糧苦行一日不可。平時村民們再怎么親如一家守望相助，又能做多大點事呢。黃連樹下彈琴自娛吧，祖祖輩輩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只愿此刻心靈的琴聲能驅(qū)散寒冷的夜色，早些迎來必升的朝陽。 離開小山村三天了。母親對此事默默地不表態(tài)。自父親去世后，沉重的生活摧殘了她的心身。對未來，她的希望僅在我們做兒女的身上。作為母親，她深知這是一場拼盡全力也要堅持到底的命運賭博。但在她心底，只要能平安，其他輸贏終是小事。 她曾對友人說：＂孩子們漸漸長大了，這樣的家境能說上媳婦嗎？＂友人寬慰道：＂有那根樹枝，就有那只鳥來占。＂如今細弱的樹枝能承受簡陋，并會日漸沉重的鳥巢嗎？母親的沉默具源于此。 人到了一定年紀，男女間的南北極磁性就自然產(chǎn)生且強烈了。一切的問題只在于選擇誰來共建磁場，使生活這顆魔幻的星球安然運行在軌道上，讓日月能東出西奔，一如既往地履行自己的宿命。 當然，任何井然有序的生活，最終都要心安理得才好。 不久前，一位家門叔叔熱心地給我提親事。他對母親說一個老鄉(xiāng)在新村某小廠當廠長，膝下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嫁給軍人在外地，小女兒欲找合適的人留在身邊。這個家門想到了我，母親讓我隨他去登門拜訪。到了那里見到女孩，發(fā)現(xiàn)她性情個子甚至是發(fā)型長相都象一位女同學，這讓人在詫異中頓生好感。家境和人都沒說的，以后兩人的工作也不是問題。只是心里隱隱感到不安，為何？一時又弄不明白。 回來不久，母親說那位家門叔叔向她問結(jié)果，這種情形半年中連續(xù)兩次了。我沒表態(tài)。此時心里已清楚，顧慮的不是什么“小子無能，招親上門＂之類的戲言嘲語，也不是對方的人品與家景，而是不忍離開多病的母親，她的一生真的太苦了！ 一周后再次征求母親的意見。近來常為此失眠的母親嘆息著說道：＂你爸爸活著就好了，這個時候他能幫我拿個主意。＂頓了頓她又說：＂你還沒有工作啊，真要好，你們就先處著看，等有了工作再說。聽人說，礦上就要招職工子女了。＂ ＂我也是這樣想。＂我說。 ＂那姑娘真讓你喜歡？＂母親用確認的語氣突然問道。＂人很好，聰明能干，關(guān)鍵是她真的太喜歡我，讓我意外并感動。＂我說。＂女孩子結(jié)婚前大都這樣，婚后困難多，到時就不同了。＂＂我想過此事。您知道：吃苦能干的女孩子才能適應我將來的生活，她是這樣的人。＂我補充道。＂嗯！”母親贊同地點點頭提醒道：＂她是農(nóng)村的，將來的日子會更苦。周圍人的情形你也知道。比如小代，聽說常吵鬧。“＂他們的問題不是經(jīng)濟，這要怪我。他媳婦是四川人，與他戀愛時不了解這里的情況和代哥沒文化的事。是我?guī)痛绨堰@里好的和一般的都往好里說，一心想成全他的婚事，讓到晚婚年紀的他能有個家。沒想到幾封信后她媳婦真就同他確定了關(guān)系。 那年春節(jié)他去結(jié)婚，回來把媳婦也帶到礦上。他媳婦來到這里，發(fā)現(xiàn)自己意外地生活在高寒山區(qū)，灰蒙蒙的樓房沿山溝擺了個看不見尾的蛇形陣。更惱人的是常常風沙蔽日，讓人在整個春天里都感到窒息。偶爾間碧空如洗吧，頭頂突然傳來一聲鳥叫，剛抬頭還沒看清是啥鳥，就已竄過狹窄的天空不知去向了。于是氣不打一處來，｀上了鬼子的當’這句話更是成了口頭禪。當代哥供出情書是我寫的后，她咬牙切齒，非要見這個代筆人一面不可。＂ 母親一聽，笑著責備道：＂你不該為了友情去騙一個女孩子。” 我點頭知錯。突然想到：象她這樣的女孩子在四川并不少見。聽說她們中有的人，只是接到一封黑龍江來的有地址和姓名的信，也不問個情況什么的，便把自己象物件似的投寄過去了。 這讓人詫異和痛心，太缺少生活和地理常識了。一個多好的女孩子啊，就因一顆對世界的好奇心，便把自己付與任性的風兒了。她們天生是蒲公英的命嗎？ 現(xiàn)在代哥生活在春天里，他漂亮媳婦的眼神則象隆冬一樣讓人不寒而栗。好在她并未計較太久。再后來她每次從四川來探親，總要借故到家里坐坐。這位四川姑娘在大方爽快的笑聲后，眼神總把我當個騙子似地瞅來瞅去?？礃幼铀龎焊鶅壕筒淮蛩阕屛覝p輕心里的負罪感。 看著發(fā)呆的我，母親問道：＂想什么？＂“沒有。＂我猛地回過神來，忙答道。＂你想好了要去？＂＂是的。＂我點了點頭，不由得想到：我也是蒲公英嗎？如不是，怎么也隨風朝有愛的方向飛去？人在議論別人時，會忘了自己與他也是一路人。這下好了，輪到我來感受命運的悲壯了。＂你記得去的路嗎？＂母親擔心的問。＂記得！那天來時認真觀察過沿途的地貌和路徑，只要沒霧就不會有事。＂我忙回答。 母親一聽放心了。 動身的早上，布包里裝了糖果等禮物。還有面小圓鏡，是打算送亞梅的。此外還帶了小鐵抓丁，清涼油，彈弓。一把舊勾傘兩頭用布帶打結(jié)挎在肩上。臨行前，用鏡子一照，戴著舊藍布遮耳帽的我還很精神。只是整潔的舊衣褲短了些。 母親送我到公路口，臨別時囑我注意禮貌，替母親向她長輩及家人問好！平時見事勤快些，差不多就回來了。請她們家人方便時來坐坐。如果她家長輩有什么話要帶給我，要好好記住，別弄錯了。我點頭一一答應。 天空放晴多日，山嶺上莫測的霧已被涼爽的秋風趕得東躲西藏找不見了。一望無際的小草和野山竹給群山披上了薄薄的綠衣。我邊走邊看，不時用眼睛追蹤著傳來鳥聲的灌木叢，并揣測著鳥的種類。一年中少有的雄嶺風光百看不厭讓人陶醉。要是伙伴們此刻在一起，有趣的話題會一直伴隨到山頂。 我走到妖精塘時稍作休息。清麗的湖面依舊映著雪峰和藍天白云。不遠處的小山坡有個頭向外臥成一圈的牛群。朝向我的幾頭牛，淡漠地注視著我這位不速之客。 白石巖雪峰近在咫尺。與伙伴們在這里的歡快情景又回到眼前。冬天在湖面滑冰，夏天用薄石片比打水漂，濃濃的秋霧里環(huán)塘追逐。奮力的奔跑中期待身后傳來驚慌的大叫：＂等等我?。⒍?，這一切都因畢業(yè)后各奔東西而不可能再現(xiàn)了。甚至是永遠也不可能了！ 莫明的歲月失落感讓人痛苦。只有遠處那位日夜盼望自己歸去的姑娘給人新的安慰。被人思念是世上最幸福的事。盡管隨之而來的是各種無奈，但有未來可期，所有付出應是無悔的。 空中的金鈴子又奮舞著雙趐歡快地鳴叫，清脆而激昂的歌聲總讓人欣喜不已。 山風也悄悄踏著矮小的草尖撲到身上，這立刻驚動了平靜的湖面。一波波細浪象樹木的年輪一樣，轉(zhuǎn)眼就布滿整個水面。起伏中它好像在回答風這個新朋友對它年齡的詢問：＂您別見笑，我還年輕，只有這點年紀”。 如果是狂風嘲諷的詢問，它則會怒道：＂看，就因為你無禮的詢問，我無畏的年輪才一個接一個吵嚷著擠滿了水塘。你不是想知道有多少嗎？那就快數(shù)吧！”同樣的怒答一年中不知會有多少次。在狂風的季節(jié)，水面少有寧靜。 看著又平靜了的水面，忽想到＂上善若水＂這句話，再聯(lián)想到《水為吾師》一聯(lián)，頗似此行心境：淡泊中隨圓就方不失天趣浪濤處推清挽碧盡是鷗鄉(xiāng) 　　太陽將偏西時才來到亞梅家院前。母狗聽見動靜狂吼著沖過來，聽到我的吆吼聲時它猛止住腳步，吠聲也隨之減弱，但仍不肯停下。看來它對我仍缺乏必要的信任，真是條好看家狗。 亞梅及家人聞聲相繼擁出門來了。他們有些不敢相信似的看著我。她的父母故作平靜，復雜的眼神卻讓人恐慌不已。她的嫂子和侄子第一次見我，正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亞梅的眼里充滿了欣慰。她的哥哥則用一種柔和中帶點嘲弄的眼光盯著我，似乎在說：＂這憨小子還真的就來了！＂ 我手足無措地站著，她母親很快回過神來，忙招呼我進門。 在屋里，我替母親給她父母及家人問好后，把布包遞給臉紅紅的亞梅。她推辭著直到她母親讓她收下方止。她父親坐下后屋里一下安靜下來。她父親清了清嗓子笑著打破沉默：＂來就來了帶什么禮物，你們太客氣了。＂接著他對其他人說：＂晚上有的是款話時間，現(xiàn)在各人該忙什么忙去，別都在這里象門神一樣豎著。亞梅還是幫你嫂子做晚飯。＂人們笑著散去后，長者邊抽煙邊介紹小村的情況。 原來這一片山頭象快撮攏的手掌，他們小村在食指根位置，就叫食指村。大指村在東面山后一個山坡腳，離大風丫口不遠。小指村則在西面山谷出口處，處于大竹山的地界。從那里再往西走三個小時，就到法者公社了。這三個村以小指村人口最多。連接它們的是一條U字形長十數(shù)公里，寬四，五尺的山路。其中在大指村與食指村之間的一條小山道通向礦區(qū)方向。大指村下也有條小山道，是食指村到湯丹鎮(zhèn)的必經(jīng)之路。 這個村里多數(shù)姓李，一大半都是老親。亞梅的爺爺叫李家豪，是位七十多歲的老人，據(jù)說身體仍硬朗，也是當?shù)厣儆械睦蠅坌橇?，現(xiàn)與他們同住一屋。前兩個月到湯丹看亞梅的姑姑，聽說近幾天要回來了。亞梅的二叔三叔家都在本村。她二嬸家是湯円鎮(zhèn)上的人，在山歌比賽中喜歡上他這個二叔，不嫌山里窮就嫁過來了。三嬸子是鄰村的，只有亞梅的媽是本村的。 亞梅的哥哥叫李亞松，為人忠厚，不善言辭。她嫂子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性情就像她二嬸子，做事不怕苦也不服輸，是農(nóng)活與家務(wù)的能手。 亞梅的父親是位健談的人，拉家常講故事很受歡迎。我把自己的身世和近況合盤托出。當講到諸多苦難時他也為之動容?？吹贸?，他是一位深諳世故的慈祥長者，每一個和陸家庭都少不了這樣的掌舵人！ 亞梅的侄子叫小強，五歲左右很調(diào)皮，喜歡惡作劇。院里那兩只小狗常被他弄的怪叫，但很快又和他玩耍不休。他母親除警告他外，也毫無辦法。 晚飯后，那些鄰居們又來湊熱鬧了。他們大概覺得我的到來很有趣吧。大姑娘小媳婦們更是圍著亞梅找機會取笑她。有個十二三歲的男孩不關(guān)心這些。他有些膽怯地問我：＂你們那有電影院，常放打戰(zhàn)的電影嗎？＂＂放。什么三戰(zhàn)八戲輪番上場，看得叫人都能演出來了。你們這有電影隊來嗎？＂＂沒有。＂亞梅的哥哥接話道。＂幾年來在近處一個大點的村子放過幾次，你說的三戰(zhàn)我們都看過了。每次村里得到消息，除了老人和孩子外都去，摸黑回到家時，差不多雞都要叫二遍了。＂亞梅的哥哥笑著說。 那小男孩搶著說：＂前久我同三叔到鎮(zhèn)上辦事，晚了回不來住四姑媽家。那晚去看了場電影，叫小兵什么？＂《小兵張嘎》。＂我替他回答。＂你說的三戰(zhàn)八戲，我也陸續(xù)地看過，只是對八戲不太熟。我每次回娘家都聽有人在唱這些京劇片段。＂她二嬸子說。不知為什么，話語中她總是偏向我和亞梅。＂聽多了誰都會唱。＂我說。＂那你也唱個聽聽。＂她二嬸子順勢說道，眾人也笑著讓唱，不得已只好來了首《智取威虎山》中的歌曲：＂今日痛飲慶功酒 壯志未酬誓不休 來日方長顯身手 甘灑熱血寫春秋＂ 眾人稱好。＂你會唱山歌嗎？＂一個叫憨楞的青年問我。＂不會。＂ “我們山里人愛唱山歌，這才有趣呢?。?lt;/p> 我點頭稱是。山歌大多以理正辭俗為特色?！秳⑷恪返纳礁柩潘坠操p，可謂電影佳作。但民間刁人愛以俗巧為樂，弄得女歌手臉紅筋脹下不了臺，沒想到此人亦屬此流。只見他不顧眾女人們阻攔，手一揮，拿腔作調(diào)響亮地唱起來，中氣可真夠足的！一張小床二尺三我和小妹還嫌寬白天抱在腿上坐晚上翻身抱妹翻女人們紛紛笑罵起來，男人們個個彎腰捧腹樂個不止。興頭上只見他又指著亞梅的三叔繼續(xù)唱道：他的大床二丈三牛馬打滾隨意翻那年八戒醉酒來直呼回到高老莊 吁一一，娘子呢？哦，在這里。怎不穿寬衣長袖呢？看你愁成個莊人農(nóng)婦了。我的好乖乖，真想煞我矣。” 眾人復大笑。她三嬸子追著他又捶又打，硬是不繞。她二嬸子笑著拉開后，對他三叔說：＂他三叔，還是你來一個，別盡由著他了＂。大家稱是。那三叔看一眼三嬸子，嘿嘿一笑，唱道：我的家鄉(xiāng)在高山云遮霧罩又寒涼今天來了遠方客唱著山歌拉家常 憨楞知客來做郎旁敲側(cè)戲盡說床還扯八戒找娘子氣得亞梅罵荒唐 亞梅在眾人的笑聲中羞紅了臉，一個勁地催她三嬸管管三叔。她三嬸取笑道：＂害羞什么？你就要去掃床鋪被做人媳婦了。再說山歌無老少，只要不太過分就沒事的＂。亞梅一聽，急忙低頭捂臉不敢再說什么，惹得女人們又笑起來?！?lt;/p> 村西頭有幾棵高大的核桃樹，枝葉間掛滿了果實。中秋節(jié)快到了，次日生產(chǎn)小組長安排打核桃。男的們拿著長桿短棍爬到樹干上去打核桃，女的們在地面拾進籮筐往倉庫搬，二三十個人在說笑中花了一天時間，才在小組長的不斷催促中勉強完工。聽亞梅說過幾天便開始去殼，最后稱重，再按現(xiàn)有的人頭均分。到中秋節(jié)時，愿賣愿留自己作主。”一家人分的核桃能賣幾個線？＂＂還是不少的。多的人家，一年的鹽巴錢差不多就夠了。＂她說。 晚飯后和亞梅又來到老核桃樹下，她突然紅著臉問我：＂那天你說的＇我不做畫家，我要做我＇是什么意思？” 我便把那個年輕畫家與他的山村姑娘初戀的故事講給她聽。她聽了這個傷感的愛情故事后久久不語。最后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低語道：＂那個姑娘好可憐，為那個小畫家，就那樣死去了?。?lt;/p>“你會象她嗎？＂＂不會“。＂不會，那天你干嘛慘巴巴地爬到那個小山頂，無奈地目送我遠去？＂＂不，我是去看羊在那個山坡。＂＂哦，原來是這樣。后來那羊竟然莫明其妙地跑回來了，所以你也跑下去，撲到羊懷里，然后鼻涕眼淚地邊嚎邊問：＇你為什么又跑回來？你就走了吧，永遠都不見面才好?。В?lt;/p>“誰嚎了?。⑺y為情地打了我一下，又問道：＂那天你是想到了這個故事，才下決心跑回來的？＂＂是的，我發(fā)覺你真象故事里那姑娘。若悲劇重演，我該當何罪？＂＂你也太多情了吧。他們用了一個月時間才感覺離不開，你呢？才一天?。。⒄f到此，她想逃開，我緊緊的抓住她的手說： “你不也如此嗎？我因那故事，你又為什么要這樣，快告訴我！＂她吃吃地笑著，不回答?！?lt;/p>我把她輕輕地摟進懷里親吻。忽然她掙脫我大口地喘氣，說：＂你讓我喘不過氣來了！＂＂真的嗎？你這樣說倒讓我想起一個故事。＂＂什么故事？＂她好奇地問道。＂ 我說：＂是這樣。故事中一姑娘與男朋友幽會。因多日不見，這男的全身騰著火焰那里由得了自己，才一小會兒功夫，他就把一個好端端的姑娘家硬是親得背過氣去，任怎么推拉也不會動彈。這男的嚇壞了，又聲張不得，只好手忙腳亂象個無頭蒼蠅似的亂撞。 再說這姑娘恍惚中被黑白無常駕著來到一座陰森森的大殿前。暈乎中她見一旁石碑上有幾個字：＂殿高四十九丈七尺七分。躬奉玉帝圣旨，建于天始元年元月元日元時三刻。”云云。 她抬頭上看，《閻王殿》三個大字螢光閃閃寒徹骨髓，令人三魂難掩驚慌，七魄爭相逃竄。待被架進了殿門，只見牛鬼蛇神們黑壓壓一片分排兩旁。這種個個兇煞惡神姿意妄為的群魔場面，可謂陽間難料陰間無雙。真是：陰森森慘霧籠罩，兇巴巴惡魔逞威，一切都恐怖到了極點。又好不容易被架到案臺前，只見兩旁各有一棵盆粗的銅柱上有篆書一聯(lián)：收天下塵因只為與萬緣有源拾世間俗果必定是一個不丟 她見此鼻子一酸，心想只是一個不慎便到了此間，人生何其短也！再側(cè)首悲望牛頭馬面，只見其共聲怪言到：“陽間主某物的盛衰循環(huán)，陰間主該物的收蹤拾跡。你既到此地，就當收因拾果了斷一切?。?lt;/p> 閻王在上狠看了她幾眼，一翻名冊，發(fā)現(xiàn)其循規(guī)蹈矩陽壽未盡，于是疑惑道：＂諸律未犯，如何帶得她來？＂ 只見黑白兩無常一陣陰陽怪氣的大笑后，齊聲答道：＂她是被男朋友親死的?。?lt;/p> 話音剛落，面對聞所未聞又百思不解的死因，眾魔頭相顧片刻后似有所悟，不由得一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發(fā)出陣陣狂笑的聲浪。 如巨潮般的聲浪傾刻間使大殿搖晃起來，直把自天始元年以來的梁塵柱網(wǎng)都盡數(shù)抖落了下來。閻王爺也在落塵中，破天荒地忍不住笑了咳，咳了笑，直笑到捶胸頓足拍案半晌才緩過勁來。末了，只見他左手扶著后腰，右手在空中好一陣拼命地比劃，才止住了這大廳里的奔濤笑浪。接著他威嚴地，一字一頓地對著殿下眾魔叫道： “罷，罷，罷！都別笑了！把我笑死了，你們讓我到那去找安逸？你們都知道，我不象她，死了還可以到這里來，讓我給她尋因辯果依律發(fā)落。而我，上天無律可尋，若真笑死了，我去哪？我沒地可去啊?。?lt;/p> 說到死，閻王爺真有點心酸，不發(fā)些牢騷也確實不行。就說凡夫俗子吧，死后無論變牛變馬或者是仍來做人，尚有無數(shù)個投胎轉(zhuǎn)世的機會，而他卻獨獨不行。也不知玉帝天神們早先作何考慮？當然其中必有緣故。凡事無緣便無故嘛。再說此刻玉帝早前的告誡又在耳旁作響：“好好干。你若不小心把自個交待了，到時會發(fā)現(xiàn)你沒地方可去?。⑹前。l都沒想到閻王爺會是這個命！當然眾魔早已知此，所以聽后自然發(fā)出了一片無奈的慘笑聲。 其實樂極生悲的閻王爺有死后無去處的煩惱已非一日。凡吃過人參果的，都是天上的神仙。那年他也到彌羅宮中聽元始天尊講＂混元道果＂。見到鎮(zhèn)元大仙后，便找了個緣由欲到五莊觀蹭清靜，順便討個人參果以了不老之愿。不想被玉帝得知，喚去當著眾天神的面狠責了一回。自此他再不敢奢望長生，一切只按下聯(lián)所為：小心地了著公差，不可因貧富美丑枉了律法平安中慎度時日，豈敢為親疏得失屈了帝心。 憑著此念，日月如梭往來已千萬載，仍沒誰提議為他設(shè)個光陰的定數(shù)，使得他反得了仙壽的待遇。這是玉帝忘了嗎？倒也不見得。仙界不缺神。若是天蓬元帥之流，早就被罰到人間做了無數(shù)回豬八戒。許是他專一不二的勤謹合著了因果路數(shù)，故得以長久。 他轉(zhuǎn)身望著姑娘語重心長地說：＂好啦，我陰曹地府自天始元年元月元日開張以來，第一次被你個小丫頭弄得象個戲堂子似的歡喜不盡，說來真是把魔道祖師爺?shù)捏w面都丟盡了！今天暫且看你陽壽方盛，正處早春時節(jié)，又情非得已的份上，本王暫不與你計較。此刻你就速回去，省得時長笑多，被玉帝聽去了，我難以周全賤責！但你也要告訴那人，以后要慢慢來，別想著一下子就親個夠，你們分幾次親不也行嗎？＂接下來他搖頭嘆息道：＂這人哪，看來真是群不可思議的動物！＂眾魔復笑。 不食人間煙火的閻王爺自然不理解人有時會瘋狂。他頓了頓，猛地拉下臉來，指著她聲色俱厲地大吼道：＂回去若有下次，我也無奈，只好把你枷在這殿門前，面朝陽間，斧砍刀鋸，以儆效尤！‘” 說完他又厲聲叫道：＂二常何在？送客！啍！＂說完閻王爺向后一屁股坐在鰲皮椅上，瞪著雙眼直喘粗氣。黑白二常忙上前唱個諾，便去扯那姑娘。 看，閻王就是閻王，規(guī)矩上半點也不含糊。 女人一聽又怕又羞，慌忙中急跪下狠磕了幾個響頭后起身待走，便忽地醒了過來。她抬起右手摸著隱隱作痛的額頭思道：＂許是剛才磕重了些。＂ 傻小子在旁見她蘇醒一時喜出望外，不知好歹猛抱住又欲再親，姑娘忙止住道：＂閻王爺剛吩咐了，慢慢來。＂一句話把這小伙嚇蒙了，楞在那里，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亞梅聽后忍不住笑嗔道：＂你也好好記著。＂ 我把她拉到身邊笑了笑說道：“放心吧，故事是我講的，能不記得嗎！你不會是也怕見閻王爺吧？＂我看著她有些疑問的眼睛，又故做認真的問。 ＂你敢？＂亞梅急了。我連說幾個不敢后，忙手指著月亮讓她看。 月亮在東山頂出現(xiàn)了。它在狹窄的空中象猴兒一樣向西山頂急急躍去。在它快落下時，我們踏著月光，在不時傳來的夜鳥聲中朝她家的方向走去。院場里沒有狗的吠聲，不是它們沒在，是不愿打擾我們吧。 　　這幾天亞梅的哥哥一有空，便叫上我到各家串門。每進一家的門，他們都奉一碗自制的粗茶，還趕快往火塘里扔幾個洋芋，非要等燒熟吃了再走，真是熱情的不得了。 在他二叔家，那個二嬸子從掛著的竹籃里拿出塊花生枯，挷成兩塊，一塊遞給自己的孫子，另一塊硬要塞給我。我不要，好奇地問道：＂供銷社買的？＂ 她笑著說：＂不是，六七月間隊上分的，每家兩斤，算是救濟糧吧。＂＂你們糧食不夠吃？＂＂也不是。社里從一個榨油廠弄到的，找此做借口分給大家當零食，剩下這點藏著哄孩子。＂＂你就留給小孩吧。＂＂不用，你第一次上家來也沒啥好招待的。＂見盛情難卻，我只得放進嘴里用牙一咬，只聽”咯嘣＂一聲，滿口香酥味道還真不錯，忙笑著伸出大拇指。她二嬸一旁看著也笑了起來。閑談中得知這位二嬸子家在湯丹，早年間參加山歌賽認識了亞梅的二叔，兩人相好后，她硬是說服了父母嫁到這里。 她三嬸子家有熱情少話題，很快就出來了。 順路走進一戶人家，小院里站著那個叫憨楞的男人。一見到我們，就忙來握住她哥的手，望著我故作激動的叫道：＂哎呀，是他大舅哥領(lǐng)著來呀！快坐快坐。＂一聽這話，她哥立馬嚕起嘴揮拳打過去。他急忙攔住道： ＂干什么？這不是遲早的事嘛。＂他笑著把我們讓進屋里。我呢，裝沒聽明白。 這天下午，亞梅的爸爸把她爺爺從湯丹接回來了。剛進門見到我他忽地楞住，我趕忙問好后，他用有些新奇的眼光不停地打量我。顯然亞梅的父親已把情況告訴了他。在他老人家看來，自己老都老了，家里怎么還能碰上這么個有趣的意外呢！不管怎么說，他的心情是大好的。 晚上她二嬸子三嬸子兩家人都匯攏了?；鹛僚源蠹疫吅炔柽吜闹覀兊氖?。亞梅肅然地坐在遠處，不想打擾長輩們說話。我呢，個人情況該說的也都說了，只好默然地等待他們的看法。 二嬸子最先開口。＂你看這年輕人，雖說家底薄了些，又沒爺老子照護著，看上去仍堂堂正正的，哪象那什么楊主任的兒子，小小的年紀就在鄉(xiāng)親們面前吆三吼四的，就跟他老子一路貨色，不是個好東西！梅兒到了他家準沒好日子過。＂ 她二嬸子看看大家不作聲，又說道：＂我知道大家的意思，不就是希望梅兒在父母身邊，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在一起，就象我和她三嬸子在家一樣。但這會害了她的。你看村子這么小，不好親上再加親了，早晚呢也只得嫁出去?，F(xiàn)在老天爺送來個好男孩，與梅兒很般配，何況他們先已有了那意思。＂ 見大家還不說話，她二嬸子急了，說道：＂開門見山地說吧，你們是不是還想著那主任家的權(quán)勢在公社是如何如何好用？攀上了以后可以跟著吃香喝辣的？你們不想想，他那個連信都寫不通的大兒子，是怎么讀的工農(nóng)兵大學，那是他用麝香和煙酒頂開另一個人去的！這樣的人家讓亞梅嫁過去，他爹不倒臺，干的都不是人事，若倒臺了讓亞梅以后怎么做人？現(xiàn)在亞梅一直不肯答應，就是這個原因?，F(xiàn)在有的人真該收收那個念頭了。＂顯然她二嬸子已知道背后的議論了。 見如此說，她三嬸子沉不住氣了。她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淡漠地看著我說道：＂我說的話可能不好聽，你算是城里人了，多包涵點。＂ 我一楞，知道話到關(guān)鍵了。便對她點點頭說：＂你是長輩，請說。＂ 她轉(zhuǎn)向她二嬸子，開口便說：＂亞梅同誰好不關(guān)我的事，你別那樣想?！?lt;/p>＂你平日里怎么想大家都知道。好，現(xiàn)在你不這樣想了，那怎么想呢，可以當大家面說說嗎？＂二嬸子毫不客氣，一點不管她二叔在旁猛拉她的衣服。 那三嬸子白了她一眼，說：＂我不跟你爭。你聽過‘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的老話吧，怎么還把梅兒往低處引！不錯他是在礦區(qū)，可生活在貧困里，男孩看上去雖憨實可靠，可過的都是苦日子啊。你知道，這世上的人都是人敬有錢人，狗咬穿破衣的。她往后的日子可是要糟罪的?。?lt;/p>＂糟罪不糟罪要看她心里愿意不愿意，心里愿意就不算是糟罪。你說我們的生活也有不少糟罪的地方吧，可我們愿意啊。＂她二嬸子接過話仍不客氣的說。 大家聽到這笑著點起頭來，一起望向老爺子。老爺子年輕時跑過多年馬幫，是小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此時他停止了叭叭的抽旱煙聲，輕輕的吐了吐口痰，說： ＂人一輩子最苦的是生活和心里都在糟罪。如果單是心里糟罪，一般的可以忍，但大事上要忍一輩子，除非真有這必要，不然就得另說了。身體糟罪呢主要靠個耐。一天天一年年的耐，總有熬出頭的一天。過去老財主家的太太們過著體面的生活，心里卻要忍受著這體面的苦，過的其實都是無奈啊。特別是到了老爺最后的日子，各自為了安穩(wěn)的去處不得不爭奪家產(chǎn)。霸強的惹人恨，甚或招禍。另尋得人家的還好，若懦弱的就只能忍氣吞聲，再無親友可投時，只能是流落異鄉(xiāng)不知所蹤了。唉，這人世間的女人難啊。＂ 說到這，他看著我說：＂當然現(xiàn)在新社會沒這些事了，不過還是要找個好的人，才對得住我的寶貝孫女。年輕人，你的身世我也聽說了。你父母的家鄉(xiāng)我年輕時去過，那里山?jīng)]有我們這里的大，氣候和物產(chǎn)也比這好，但那里的日子不見得比這里好過多少。天下窮人到那都差不多。今天，聽她二嬸子說，你是老天爺用霧送來的？＂他笑著看大家一眼，大家也笑了。 ＂對，是老天爺用霧送來的。＂他接著說：＂這是天緣巧合，我感謝老天，但你真的想好了嗎？亞梅那孩子勤謹不用說，我們的小村子呢就這個樣，不象你們那里是樓房成串的大礦區(qū)，你真的愿意在這找個媳婦嗎？你母親也同意嗎？＂ 我說：“我媽也是農(nóng)村出來的。她在大小城市都呆過，對婚姻與生活有自己的看法。我跟她談過此事后，她猶豫和痛苦過，說要是我父親在世就好了。不過，她看我想法已定，就同意了?！?lt;/p> ＂你母親信得過你，這樣最好。那你什么想法？＂他緊接著問。我有些緊張，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大家都看著我。我看看亞梅，她似乎不在意，但她發(fā)白的臉色和僵住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于是，我在稱贊她的品性后，直接了當?shù)卣f：＂我需要這樣一位能吃苦，并真誠愛我的人做未來的妻子。我們的城鄉(xiāng)身份不重要。在礦區(qū)內(nèi)，這樣的家庭很多，他們同樣在過日子。＂ 她二嬸子是個爽快人，又是從湯丹鎮(zhèn)嫁過來的人，見過些世面，說話也單刀直入，聽到此不免嘆言道： “道理是這樣，人是會變化的。比如說你們剛結(jié)婚時很好，有了孩子后，為了適應生活，互相會改變原來的很多習慣。這時若互不理解，問題就出現(xiàn)了。尤其是男人，多數(shù)不明白“女子本柔弱，為母則剛＂這句老話的意思，往往會埋怨妻子太絮叨認真，不似從前那么近情理了。＂ 婚姻不是兒戲。亞梅那探詢的眼光也直射過來，好像在問：＂那時我們還能相愛如初嗎？＂我用堅定的眼神告訴她：＂別擔心，只要是為家好，任何變化我都能接受。＂＂還有一點：以后你可能有份工作，而她沒有，要靠你養(yǎng)活一家人，你會抱怨她是負擔嗎？＂二嬸子目光似劍。 我答道：＂不會。我說過，礦區(qū)類似的家庭很多，他們能生活，我也能的。＂ ＂那就讓他們處著看吧，現(xiàn)在年紀也不夠，好歹以后再說。＂二嬸子是個有主見的人，她望著亞梅的爺爺和父母提議道。 老爺子聽了，清了清嗓門，看著她三嬸子說：“你的想法大家都知道了，如今她即然做了決定，我看就依她二嬸子的吧。人一長大啊，就開始吃苦啦，父母是顧不了她一輩子的。人這一生，老話說得好：｀三窮三富不到老＇。以后日子真遇到坎了，不是還有句老話這樣講嗎：｀吃完黃豆有綠豆，太陽落嶺有月光＇，只要認是一家人，總會有辦法的。＂ 大家聽著笑了起來，除了她三嬸子都點頭稱是?？粗鴷r候不早了，眾人相繼就此起身告辭。她三嬸子在臨出門前，來到亞梅的父母面前丟了句話：”就算這樣，可沒工作，就這樣干混日子，名聲出去了，將來不成時咋辦？＂ ＂各位長輩放心，將來有沒有工作，我都會在適當?shù)臅r候娶她，不信你們等著瞧。＂我誠懇地對大家說。 他們走后，我和亞梅對望著舒了口氣。她走到身邊低聲問道：＂你要是真沒工作咋辦？＂ ＂簡單，｀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就到你們公社做個社員，陪你種地吧。＂ ＂?。∧悄愠缘昧诉@個苦嗎？＂她睜大眼睛看著我。 “能，相信我。那些大城市下鄉(xiāng)的知青都能種地，我山里長大的怎么就不行＂?？粗杂种沟乃医又f道：＂說到工作，你不知道我們礦上前兩年招了很多外州縣的人和轉(zhuǎn)業(yè)軍人，今年上半年也在招人，我們是職工子女，參加工作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她聽后把頭低下，＂嗯，老天保佑吧。＂說完，她忙去幫她嫂子料理已在懷里睡熟的侄子。 她的父母一直沒說話，我理解。這不是件輕于能表態(tài)的事。 睡覺前，心里一直為自己今晚的表現(xiàn)感到吃驚。到這看似棘手之時，轉(zhuǎn)眼間就長大了。也許真應了母親常說的那句話：＂有山靠山，無山自當＂吧。 　　放羊的大爺有事要到公社去，托亞梅的父親關(guān)照一天。她父親把這事交給亞梅。我問她能行嗎？她說：＂行，不過是二十多只羊，以往也應付過幾次。再說不是還有你嗎？＂ 我趕快搖頭：＂我沒放過羊，到那山，怎么趕，什么時候回來都不知道。＂ 她笑道：＂沒那么多難的。南邊坡陡別去，后山北邊坡緩草多。拿著鞭子注意好頭羊，什么時候想回就喚它。吃草時別讓羊群走太散就行了。＂聽她這么一說，我放心了。 秋高氣爽的山里有幾座山峰直插藍天，格外壯麗。出了村口，放羊的山道由寬變窄，最后消失在一個漸漸寬闊的山溝口。羊群到此散開在山坡上。 眼前秋風習習的高原到處春光明媚?？?，一叢叢矮小的杜鵑花，還有它周圍成片的各色小花，都暗示著春天已沿河谷攀爬到這里了，只可惜它很快就會被霜風送走了。春天來得晚又走的快，此時若不到山里來，會以為今年嶺上的花就沒開過。我折了一束杜鵑花給她，她美美的笑著，眼睛里充滿了幸福。 在石頭上放下布包坐下后，我問她：＂你一個人來放羊，在這山溝里害不害怕？＂＂不害怕。從小隨父母常來這里玩。＂＂這里有狼嗎？＂＂早就沒有了。＂＂有狐貍吧，這片山溝和樹叢有點像我們那里的牛洞坪。前些日子周末和幾個同學在那里還碰到一只大狐貍。＂＂真的？我從沒碰到過，但見過三叔獵到的一只狐貍，很大，身上是火紅色的毛皮。＂＂我見到的也是火紅色的皮毛，不過尾巴是藍色的，像個大木榛槌。太奇怪了，從沒聽說過。＂她聽了笑個不停。我又問：“你見過獵人晾掛的狐貍皮嗎？里面塞滿了谷草。小時候在一戶獵人家我見過，有四五張呢。＂＂以前在我三叔家見過。他常和那個愛唱山歌的堂叔一同去打獵。＂＂這么說你吃過麂子巖羊肉了？＂＂當然吃過。＂＂我也在朋友家吃過。”我自豪地說。 突然她若有所思地問道：＂你初中畢業(yè)了吧？＂＂是的，現(xiàn)在算是畢業(yè)了。之前一天下午，我想有個畢業(yè)證以后出門方便，就到校去找老師。范老師到辦公室翻石校長的文件堆，從中找到一小迭油印好的巴掌大小的畢業(yè)證，填完名字再拉抽屜找章戳印，完了他對我笑著點點頭，連握手與祝福的話也省去了。就這樣，我的學生時代結(jié)束了！有很多同學因為老師沒提起過，最后連這樣的證件都沒拿到。＂ 她聽了，嘆氣道：＂你還算有這個證，我，你知道的?！?lt;/p>”沒關(guān)系，我不嫌棄你就行?！?lt;/p>＂真的嗎？＂她認真地看著我。＂真的。不過你可以通過自學來提高文化，不一定非要上學校。你不是讀到二年級嗎，還是有點基礎(chǔ)的。＂＂多年不看，差不多都忘光了。＂＂所以那天晚上你才拿別人寫給你的情書給我讀？＂＂知道了還問，你真壞，不理你了！＂我哈哈笑著說：＂好好好，不說了。提高點文化自己方便，以后有事請人代寫，除了講家里的各種困難寫上外，就不好再說別的了。＂ ＂不說就不說會怎么啦?。⑺首鞑唤獾卣f道。“你說怎么啦？那會憋死人的。＂＂怎么就憋死人了，你被憋死過？＂她說完跳起來逃在一旁嘿嘿嘿地笑個不停。沒想到她竟這樣頑皮，讓人哭笑不得。 ＂好，你不學就算，以后到礦上，你不要鉆進男廁所就行。＂ 她聽后回坐原處，輕輕的搖著頭說：＂我是覺得學識字太難了，當年我饑腸轆轆地在教室里，總是想著下課后和小伴去周圍找點吃的東西，真沒精神去聽老師教的字。到考試了那里記得住那么多內(nèi)容，只好想當然地應付了事。說實話，現(xiàn)在一想起來還怕得不行。＂ ＂你現(xiàn)在還會餓著肚子識字嗎？不會啊。每天不用多，三倆個字都行。下次我來給你帶字典和讀寫的東西，不懂問你哥嫂。你試試看，那么聰明的人不會連個孩子都不如吧。＂＂你要逼我？＂＂是這樣，我未來的老婆不能是個文盲，她應比我有文化，讓我為她驕傲才行。＂聽了此話，她臉上泛出幸福的笑容。說道：＂那試試吧，你不要笑我。＂＂笑什么，高興都來不及。真的沒多難。以后你還應該懂點藝術(shù)。＂＂什么叫藝術(shù)？＂＂藝術(shù)就是把喜歡的東西，用最好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如繪畫唱歌，或者把你在山坡上，看著羊兒思念我的那種心情，動人地說出來就是藝術(shù)，至少是民間藝術(shù)。＂＂是最好的？＂＂最好的藝術(shù)是歲月的認可。有位同學在辯論中說的好：藝術(shù)家不朽的作品有思想和激情。他在自己心海里一手熱烈地舞動旗子，另一手拼命地劃水自救，讓生命的終極掙扎躍然紙上。如只是站在豪華游輪上，把藝術(shù)的大旗與桅桿頂端的風向標綁在一起，隨著風向自負地向海天喊些自己都不太懂的話，終不過是個傳聲筒罷了。＂＂我聽不懂?。?lt;/p>＂你以后會看書了，慢慢就會懂的。＂＂省省心吧，我只要能懂你就行了＂。＂這是必須的。＂我笑著說。 看著遠處的山峰，我沉思到：通過幾天的相處，亞梅或許認定身邊這個男孩與其他男孩有很多不同。他個高清瘦，臉上仍有孩兒氣，但眼里有堅毅和可信任的目光。此外他性情隨和，能友善且耐心地對待身邊的每個人。他的衣著也整潔合身，只是太舊和單薄了些。 她也許還在想：他看自己時除了真誠外，總有些撩人的喜悅摻雜其中，讓人臉紅心跳又欲罷不能。或許這就是愛情吧。但她明白必須保持距離，至少在結(jié)婚前應如此，無論如何不能再象那天讓情緒失控了?？此髞淼臉幼右琅f隨和自然，好像早已習慣我和這里簡陋的一切。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忽聽她大叫道：＂嗨！你看羊跑了。＂ 我聞聲而起，正待往四周尋找，右臉頰忽地被她親了一口，再看她象兔子一樣逃開，便猛追過去抓住她想回親過去，被她激烈地擺脫了。她雙手指著山坡故意慌叫道：＂快，快，羊跑了！＂。 無奈中對她大喊道：＂記住，下次牛跑了我也不管?。⒄f完轉(zhuǎn)身追羊，不管身后她得意的笑聲。 中午左右趕著羊群來到溝口。一路上發(fā)現(xiàn)羊不僅戀群也很戀人的。轉(zhuǎn)過小彎，前面出現(xiàn)了小瀑布，有七、八米高，幾股粗細不一的水流幾乎是垂直地瀉下，落到了溝底幾塊巨石的表面，并在上面沖擊出了幾個大小不同的盆狀圓坑，溢出的水流在低處匯集而去，周圍沒有常見的水塘。羊兒們在溪流邊散開了，母羊用＂咩兒一一，咩兒一一＂的長叫聲招呼著小羊。周圍除了瀑聲外，偶爾聽到鳥鳴。 這些青石上的圓坑吸引著我。它們大的如洗衣盆，小的也有燙碗大小，都那么圓，真是怪哉！看著里面清沏流動的溪水，仿佛來到了山神的住所。抬頭上望，瀑布口仿佛真的出現(xiàn)了魁梧的山神。它正用狂野而又粗啞的嗓音對我們怒吼：＂你們是誰？還不趕快滾開！＂ 看著我如癡如醉的樣子，亞梅忍不住叫了起來：＂嗨！你奇怪什么??？＂ 我楞了一下，怕她見笑只好急遮掩道：＂我覺得象是我家的洗衣盆，怎么到這來了？＂＂那就抱回去吧?。⑺樋诖蛉さ馈?lt;/p> 說實話，如果可能，我真想取一個抱回去，放幾條小金魚在里面，每天都能從它們身上看到生活應有的自由和快樂！ 我倆的午飯是蕎麥面餅和腌菜。俯身喝著石湯碗里的水，享受著山風和太陽的伺候，看著身旁邊吃邊關(guān)注著羊群的她，心里很滿足。特別是她側(cè)身扭頭時，被黑色馬尾辮半掩住的臉越發(fā)顯得秀麗青純。她那雙從不缺快活的眼里依舊蕩漾著青春的光彩。偶然間隨著一個暢懷的笑容，白皙而柔美的臉會立刻變得嬌艷無比，真讓人著迷。這會不會就是＂一笑值千金”呢？總之＂情人眼里出西施＂這句話是一點不假的。 ＂看什么看?。⑺X察到我的眼神，不自然地小聲責問道。不待我回答，她忽地問：＂你畢業(yè)了，準備做什么？＂我嘆了口氣說：＂不知道。我的同學成績好的和有關(guān)系的都到湯丹讀高中去了，剩下的閑在家里，個別人到＂五七連＂做小工。＂＂什么是｀五七連＇？＂＂礦上為沒工作的職工家屬成立的臨時用工單位。＂＂你會去嗎？＂＂不知道。唉，近些日子我常想，大家從小到大同窗共讀，怎么一張小小的畢業(yè)證，就讓這些哭鬧打笑多年的同學們各奔東西了呢！以后還有重聚的日子嗎？真不敢想。＂ 說著我低下頭，心里一酸流出兩滴淚。見狀，她第一次把手放到我的背上輕撫著安慰我。我忍住心里的酸苦，看著她也有些哀傷的眼睛說： ＂不說這些了。你想聽我在畢業(yè)前干的笨事嗎？對天發(fā)誓，這事我第一次跟人說，聽完你會理解的。＂見如此說，她舒口氣，點頭做出恭聽的樣子。 這事發(fā)生在畢業(yè)前拉練到昆明的途中。我們幾個高個子的同學被編在第一組，做事在最前，走路在隊伍的最后。離校第一天的晚餐和次日的早餐就是由我們負責的。初次擔當任務(wù)，大家很認真，而問題就出在太認真上。 次日天將亮明時，本組男女同學在法者公社食堂里集中了。大鍋里水燒開了，同學們分頭到倉庫樓里，悄悄去取別人的背壸來裝開水，然后用鍋做早飯。大家積極性很高，不多會就收集了許多背壸。我主動去灌水，發(fā)現(xiàn)有只新壸很重，心里納悶著扭開蓋走到門口往溝里傾倒，忽地一股酒味竄到鼻內(nèi)。奇怪中仍未停手，待再聞到時，心里一驚，忙舉壺一聞，壺里果真是酒！忙蓋好送還灶臺，轉(zhuǎn)身復去尋壺。 再到廚房時，有位女同學正地給空壺加水。那只新壸已同加好水的壺放在一處了。一看情況不好，忙伸手去摸，燙！果然還是沒了！ 我又趕快離開是非之地，心里糾結(jié)道：＂誰把剩下的倒了？是那女同學嗎？她鎮(zhèn)定從容正忙個不停。結(jié)論只能是某個勤快如我的男同學干的。好傢伙，他定是驚覺不妙后，似我溜為上策了。 最倒霉的自然是酒壺的主人劉大叔劉工宣，可惜他發(fā)現(xiàn)的太晚了。直到同學們整裝列隊將出發(fā)時，到處找不到酒壺的他，才被人提醒到廚房里看看。他見了自己的愛壸，怔了怔上前一拿，情況真沒愿望好，立刻被氣炸了。他踉蹌地舉著酒壺來到隊列前，咆哮著問：＂這是誰干的？真是好本事啊，把我藏在衣服下的酒壺都搜來灌水了！你知道嗎？這是我左求右求礦長老爺，才為我這不爭氣的老腰桿批條子開了個恩，買得這壺酒。這下好了，才剛背一天，昨晚累得沒法也沒舍得喝上一口，就被那個冤家小子給我倒了個干干凈凈！是誰？你站出來。錢，我不說了，我只要你說我弄這酒容不容易！我只要問，老腰干病在路上犯了，我該怎么辦就行?。?lt;/p> 接著怒不可遏的老人家扭開蓋把水全倒在地上，仍不解氣，舉手＂啪“一下把壸砸到地面，狠狠地用腳去踩跺。 大家從未見他發(fā)過這么大的火！相信對倒酒人也都恨得牙癢癢的，巴不得痛打一頓解恨。而我和那個至今都不愿，或者說不敢承認的人呆聽著。我心里自然是邊發(fā)抖，邊忙著對他道歉賠不是。 隊伍在沉重的氣氛中向右轉(zhuǎn)后，緩慢的開拔了。我再回頭看呆在原地氣急敗壞的劉工宣時，身材高大面容和藹可親的轉(zhuǎn)業(yè)軍人楊工宣，正無奈地彎腰替他拾地上的酒壺。這時心里好一個悔：當時勇敢一點，雖難以面對劉工宣，也總比現(xiàn)在要好很多。＂你呀還有這種事，以后我給你抖出去，看你怎么辦？＂亞梅捶了我一拳。 ”姑奶奶，別這樣，否則不敢跟你說任何事了。＂＂還有事？＂＂有，多著呢，以后再說吧。放羊的日子真爽。＂我笑著說完。 過了一會，看著羊和身旁的她，我唱起了王洛賓的歌來：＂我愿做一只小羊 跟她去放牧 讓她用那小小的鞭兒 輕輕不斷打在我身上。＂她一聽，笑了?！罢l的歌？＂＂王洛賓的?！?lt;/p>＂他愿挨打？＂＂愿！我也愿。你明天帶鞭子來，我體驗一下，被自己喜歡的姑娘愛憐地當羔羊輕打，會有什么樣的快樂。＂她一笑，說：＂要快樂啊，你不用等明天，我現(xiàn)用竹棍給你。＂說完她舉棍要打。＂不，棍子硬了，鞭兒好，因為是羊羔，你還要心痛的…哎呦！你怎么來真的？＂ 她不由分說連打幾下后，問：“快樂了嗎？＂“這不是王洛賓想要的快樂。＂＂你要鞭子？＂我點頭。＂可惜明天不來了，也不知何時才會來。你還想來這玩，明天和那大爺來吧?！彼f。＂去！誰希罕和他來。＂她會心地笑著。看她正歡喜，我吞吞吐吐地說：＂如果這樣，我打算回去幾天，把這次來的情況給母親說一下。＂她一聽，低頭說：＂我不讓你走?。?lt;/p>＂不行啊＂！＂就行＂！＂你這樣，我很難辦的。＂見我真要走，她沉默了一會說道：＂好吧，你去去就回，人家還等你呢。＂ ＂等我什么？送你見閻王爺？＂我打趣的問道。＂敢！你再說我干給你一甲?。⑺呅χ吶线厡な瘔K。…… 太陽偏西了。領(lǐng)頭羊站在不遠處不耐煩地望著我們。也許它在納悶：＂怎么還不回家呀！天黑了看不見路的。你們到底是不是來放羊的？＂羊群從來沒這么晚回去過。 我把從溪流邊拾到的干柴用繩子系攏扛在肩上，與她一道開始返回。剛轉(zhuǎn)過坡，溪流的送別聲就消失了。 文中的三幅荷花照象極了每個人的青春時光。該圖片取自｀友樂＇的朋友圈，在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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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塘的秋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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