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難眠，頭暈，口焦，6月10日一早，橫在臥床，閉著眼睛跟安行說，我大概生病了。薩爾斯堡古默湖區(qū)太漂亮，圣沃爾夫岡鎮(zhèn)的鱒魚太美味，這片捷奧相聯(lián)的山湖，太多的雨，落過一陣出太陽，晴日里又普降暴雨，光憑德國“狼爪”所謂防水衣，怎能擋得住逼人寒氣呢。今日一整天，大巴走在薩爾斯堡街頭，停停走走，我躺在最后一排熬病，早起方方給我刮痧，千里光使上按摩獨門術，仍不見起色，眼望車頂窗白云飛渡，想像游伴們行走米拉貝爾花園時興奮狀，安行拜見莫札特故居可能的癡顛。傍晚抵富森，穿過一狹小谷縫，下榻酒店，讓安行開窗，看了看窗外樹稍，只一眼便倒臥，再想睜眼就有了難度。
如意急，安行急，全團急，冷虹王婷說放心，不急。 哈爾施塔特湖景（冠山供圖） 湖畔公路，曾經(jīng)的鹽商要道（冠山供圖） 說有7500年歷史？ 迷糊間，我眼睛半睜，發(fā)現(xiàn)他們四位“全體”進到房間，站“全體”前，是一陌生外國中年男，他聽冷虹用英語說話，不住點頭，眼睛始終注視著我，透明著說不出的慈愛關切，我再不好意思閉回去，索性睜直了回望他。
（初發(fā)病狀的小鎮(zhèn)旅店 ） 傍晚阿潘還開開心心在樓下給我們拍照呢 圣沃爾夫岡河畔小鎮(zhèn)吃鱒魚的小店（冠山供圖） 小鎮(zhèn)拍過有名電影（跟小白馬相關）的酒店（冠山供圖） 小鎮(zhèn)風情（冠山供圖） （冠山，我的高中同班同學） 德國醫(yī)生的個頭比冷虹安行高，不是高到離譜的那種，很規(guī)矩的三七開傳統(tǒng)發(fā)型，雙手半握著斜在身前。通過冷虹中介，他開始直接問我問題，什么時間開始，有什么不適意，才問過兩句，他說了一段話，換回冷虹裂嘴大笑，翻譯中文，他說我23歲，不說“看起來像是”，也不說20歲，明確到個位。冷虹說過，“全體”笑，臥著的我跟著笑，一時間，我的雙眼，被“笑小”了下去，視線有了瞬息模糊。
（薩爾斯堡街頭/冠山供圖） 米拉貝爾花園（冠山供圖） 富森的小花園（冠山供圖） 薩爾斯堡街景（冠山供圖） 待恢復，再清晰，不可思議的事發(fā)生了，德國醫(yī)生什么時候跪在了我床前？貼身邊，就在眼前，從他站著到跪下，這個過程竟然毫無察覺，身板筆直，雙膝下跪，就這么發(fā)生了。才注意床前，置有一床頭柜，一圈椅，柜上有水杯食物，椅上不知何時放著一黑皮箱，折疊式箱蓋折疊著打開，同過去栗色、白底描紅十字，鄉(xiāng)村赤腳醫(yī)生出診箱相比，一樣呈長方型，眼前通體裹黑皮革這口箱子，體積更大，材質做工當不可比。
湖畔小鎮(zhèn)都是差不多景色，有64個湖呀，阿爾卑斯山的杰作（冠山供圖） 醫(yī)生拿個東西伸向我口腔，嘴里說了句什么話，我想當然地以為要測體溫，閉起眼大大地張開口，他還在說，東西還是拿手上，冷虹笑道，他是要你先看一下，他是拿著這么個叫體溫表東西伸你嘴里的?！叭w”再次跟著笑，是在笑我大張嘴巴的傻樣。我裝模作樣看了下（那個體溫表樣子很新穎，確是過去沒見過的），他才伸我嘴里。
卡拉揚故居（冠山供圖） 體溫出來了，38.9度，報數(shù)字的同時，他頭一側，裂嘴角，笑著做了個鬼臉，戴上聽診器，前后胸，腰背，即便是做這些例行檢查，你能從他的手勢輕重，完全感覺得到，他的認真，一絲不茍。他說，其他都可以排除，可以確癥是受寒引起的發(fā)熱?？粗?，聽他講，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唯一的椅子讓箱子占著，床又這么矮，此時此刻，他要方便行醫(yī)，還有什么服務姿態(tài)，能比跪著更好？這么想著，再看醫(yī)生，好像真的很舒服，用不著擔什么心，他簡直在告訴大家一個道理，這般跪著給人治療，才是天下最讓醫(yī)生感覺舒坦的最佳姿式。
話是這樣說，時間分分秒秒在過去，我有點躺不住，眼稍自覺不自覺，常會豁向他的雙膝，他的跪姿，我的心，還是承受不住，好幾回都有掉淚的沖動。我這樣想著，他站起來了，從出診箱取東西，一件一件，這個熟悉，一看就明白，他是要給我吊針打點滴了，我似乎松了口氣，心里有了準備，沒待回過神，他又跪下了。這回看分明了，他是順勢軟軟地跪下去的，跪定即開始工作，找脈、下針，看著吊針開始輸液，只過去幾分鐘，他又給我量了一次體溫，告訴我，已減去四分熱度，安慰我，體溫接著還會往下降。他離我很近地，一邊工作，一邊方便地跟我說話，親切感驟增，習慣成自然，直覺他跪得毫不勉強，甚至覺出些許熟悉來。我開始尋找原因：他替我跪式服務，起初為什么沒能覺察到呢？他太隨意，太人性，面容、形體、氛圍，一氣呵成，他整個創(chuàng)造出一個德式醫(yī)療（一時抓瞎，妄且謂之）的氣場，讓人不知不覺受惠其中，理所當然地享受。
在做治療準備工作時，吊瓶是由冷虹幫助提著的，他倆一個站著，一個跪著，發(fā)覺跪著的一直在關注站著的，旁人沒覺著，躺著的我卻是看個一清二楚，正迷糊呢，醫(yī)生指點著掛我頭頂墻上的畫框，開口說話，安行反應快，上前取下畫，露出墻上短短的釘子，冷虹順手把吊瓶掛了上去。
真是無微不至地周到。
（莫札特銅像/冠山供圖） 醫(yī)生拿膝蓋當櫈子，開始寫病案，給我配藥，叮囑要連著吃三天，一直吃到上飛機（我們是第三天下午的飛機返程，這個他怎么也知道？）跟我講清楚，吃藥跟吊針一個意思，降溫，吃藥是進一步穩(wěn)定鞏固，不可因為降溫就大意。如意接過藥，識得上面字“拜耳”，告訴他這兩個字豎在上海大廈樓頂好多年了，他直嘆不可思議。有意思的是，他邊寫，邊叫著我的名字，盡管是外國人生澀的發(fā)音，還是一下就能聽出來。連著叫了好幾遍，他一定是覺得好玩，大概我的名字可以讓他聯(lián)想起德語或者英語里好笑的詞語，一如“桑塔納”。當然，更讓我感慨，是他的記憶力。我的情況，都是在他進房前冷虹向他介紹的，之后再沒見他們有交流，更沒有任何文字資料在他手里，包括上面提到的離境日期，居然都記住，居然連聲叫我名字，談笑風生。 （屋里屋外都有風景 / 冠山供圖） 完成工作，站立起來的醫(yī)生，回復到剛進門的姿態(tài)，雙手半握著斜在身前，跟“全體”一起，默默地望著吊瓶滴干凈。末了，取下吊瓶，掛上畫框，最后把治療后的垃圾，包括另碎地面、桌上的紙紙屑屑，都是醫(yī)生自己弄，不讓別人代勞，“全體”有點目瞪口呆，包括早已入了匈牙利籍的冷虹。把垃圾收拾入洗手間垃圾桶，出來時，他“安慰”大家：“媽媽從小教導我，髒垃圾，要自己清理?！迸R別，走都要走了，他別過頭對我說：23歲，“全體”大笑。
次日，燒退，感覺好許多。上午，看新天鵝堡，我沒去，養(yǎng)息。安行回來，讓我看照片，為我惋惜。我跟他說，德國城堡，多看一處少看一處無所謂。你們陳家，我阿公，皆中醫(yī)世傳，開良方，一手好字，待老少，一團和氣。我們倆也算近水樓臺，見多良醫(yī)。昨日德國醫(yī)生一跪，天外見天，人世間什么樣東西可比？說世面，昨天下午，算是真見過。
順便說明，這次請外國醫(yī)生看病，全部醫(yī)藥費開支80歐元，其中包括10元小費。貴，還是不貴，可以向我們物價局咨詢。
回來跟孩子說，他們說，這個醫(yī)生不會是大醫(yī)院的，很有可能是社區(qū)醫(yī)生。我說，是社區(qū)醫(yī)生，更是了不得地好。
跟朋友說，朋友的第一反應是，讓你遇到好人了，外國醫(yī)生不會都是這個樣子的。這我承認，那么，讓我永遠記住“這一個”跪著給我治病的醫(yī)生?！叭w”沒留照片，形象銘刻心里:長形臉，淡金發(fā)，目慈，鼻挺，很少抬頭紋，很深發(fā)令線，胡須不多，眉毛太淺，1米80左右個頭，沒有將軍肚的身材，笑容和順，幽默隨時。
新天我城堡（百度圖）